染竹沿着青石小径往大厨房去,脚步虽快,眉间却有郁郁之色。

  “这是怎么了?”

  幼桃正从松雪斋过来,手里提着黑漆描金的食盒,见她这般模样,忍不住招手唤住。

  “谁得罪我们染竹小娘子了?”

  她站定,掩唇轻笑,眼波流转间尽是关切。

  染竹脚步一顿,转身向她走去。

  “幼桃姐姐,连你也笑话我!”

  “什么叫也笑话你?”

  幼桃眼眸微眯,看来这丫头有心事。

  她笑着将食盒放在一旁石凳上,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绢帕子包好的小包。

  “算你有口福,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刚做的龙须糖。”

  她拈起一块糖丝如雪的点心,递到染竹唇边。

  “张嘴。”

  染竹顺从地张口,糖入口即化,满嘴都是甜香。

 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,腮帮子鼓鼓的。

  “张嬷嬷的手艺越发精进了。”

  她含糊地说着,眉间的郁色散了几分。

  幼桃将帕子包好塞进她手里。

  “这些都给你留着。”

  见染竹眼角弯成月牙,她笑的柔和。

  “快去吧,别让大娘子等急了。”

  染竹这才想起正事,忙将龙须糖仔细收好。

  “小红不舒服,我正好闲着,替她去大厨房取份酸梅汤。”

  她转身欲走,却发现自己方才心事重重,竟走错了路。

  国公府大厨房位于前院东南角,她在绕回去就远了。

  略一思忖,她选了右侧回廊。

  这条路穿过竹园,虽幽静却更近。

  一路竹影婆娑,阳光正好,湘妃竹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
  就在她快要走出竹林时,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而压抑的声音。

  染竹脚步一顿,下意识闪身躲到廊柱后。

  青石柱子的凉意透过薄衫传来,她屏住呼吸,心跳如擂鼓。

  “你让我如何是好,这国公府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!”

  娇软的声音带着泣声,隐隐传来。

  竟然是王淑华!

  染竹蹙眉不解,国公府待她不好吗?

  国公府二娘子,吃穿用度依然如前,大娘子也从未打压过她。

  如此这般还不满?

  她双手趴在石柱,稍稍探了探头,却见王淑华被一陌生高大男子搂着。

  染竹差点惊呼出声,她抽出手捂住嘴巴,深怕自己控制不住发生声响。

  王淑华好似觉得不妥,缓缓推开他,后退两步。

  她低垂着头,小声问道。

  “二郎,我无事!”

  “淑华妹妹,不然我今日回去,就让母亲过来提亲如何?”

  谢宸启的手顿在半空,见她这般回避,心头不由一紧。

  他上前半步,声音放得极轻。

  “可是身子不适?是不是你院中的下人们伺候的不尽心?”

  王淑华低垂着头,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。

  “没有,我,我只是心里难受。”

  她声音轻得像风。

  “只是,提亲之事,二郎是否再斟酌些时日?”

  谢宸启凝视她低垂的眉眼,心中了然。

  姬国公府的这场嫡庶变故,各种原因谢家清楚。

  姬国公世子亲自上门告知此事。

  他母亲知道消息的当晚,就提出要退婚,被他百般阻挠,才暂时忍住不谈。

  他与淑华多年情谊,不会因着此事,昔日的感情就消散。

  这半年,淑华越发消瘦,温婉的性子添了几分谨慎,他心头有丝丝抽痛。

  “母亲常夸你懂事知礼。”

  他温声说话。

  “昨日她还在念叨,要请你过去帮着挑选花样,在她心里早将你当作家人。”

  今日回去后,他就会明确告诉母亲,他谢宸启非王淑华不娶!

  说话时,他目光真挚,带着不容错辩的怜惜。

  “淑华,这桩婚事谢王两家自幼便定下,如今我只盼着早日迎你过门,也好名正言顺地照顾你。”

  王淑华抬眼,见他眼中映着灼灼阳光,明亮而温暖,终究不忍拒绝,缓缓点头。

  喜的谢宸启眉眼见笑。

  “好淑华,我这就回去跟母亲商量,你等我来娶你。”

  染竹靠在石柱上,过了半晌才回神。

  从大厨房回来,直到夜色渐深,她才缓步上前,语气略带迟疑。

  “大娘子,我今日在前院见到二娘子与谢府二郎君在一起那啥。”

  “那啥啥?”

  蔷薇与幼桃正做着绣活,闻言,两人同时放下,起身走过来。

  她二人倒没觉得王谢两家定下的亲事,是她家大娘子的。

  只觉得谢府二郎君配不上她们的大娘子。

  二娘子愿意嫁过去就嫁吧!

  现在问起单纯就是好奇心起。

  幼桃眼底满是好奇:“她俩怎么啦!”

  “二娘子真是,都不知道顾忌些。”

  染竹语气略带嫌弃。

  “两人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,这万一让外府来人碰见,影响到我家大娘子名声。”

  “啊!”

  幼桃和蔷薇二人倒吸一口气,彼此面面相觑。

  二娘子?

  二娘子向来温婉贤淑,怎会做出与谢府二郎君抱在一起,这种不规矩的事!

  “王淑华和谢宸启?”

  王清夷却是若有所思,她看见过王淑华面相。

  在她回归姬国公府那一日起,两人的气运就已发生改变。

  沈敏卿其心当诛!

  她当年以阴私手段,强夺她命格气运转嫁至王淑华身上,妄图以此逆天改命。

  如今她既重返棋局,那本不属于王淑华的气运,便如无根之木,全部溃散。

  王淑华最初的气运就是飘零一生的命运。

  她皮色虽润却鼻梁细窄露骨,主情意难驻,唇薄如线,笑时唇角微垂,福缘随息而散。

  虽贵却乏温存,一生兰因絮果。

  面相显出孤清、寡情、福薄,飘零一生!

  所以王淑华与谢府二郎君不会有任何结果。

  如果她如梦中一般,没有失警,没有回到姬国公府。

  王淑华就会承载她的气运,一生顺遂。

  可她回来了!

  王清夷眸光微闪,好似又看到梦中那高高在上的女人,俯视她时眼底的轻蔑讥讽。

  她唇角缓缓勾起,既已归来,那这被窃取的人生,自会一一拨正。

  王淑华既无承载厚福的命格,强求来的,终究要还。

  面金水形孤,兰因絮果,才是她命里应有的终局

  自此,大道归真,各安天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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