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手臂端在腰间，脚下步子不大但频率极快，鞋底拍在硬土路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往下陷。
一人一驴沿着河边跑出去半里地，拐上村后头的山坡。
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，大青驴在灌木丛里东钻西钻，想把她甩掉。
周晚穗没跟着钻，她从侧面包过去，踩着一块大石头跳上坡坎，正好截在驴前面。
大青驴看见前面突然冒出个人来，急刹住四蹄，差点坐在地上。
它转身想往回跑，周晚穗一把揪住了驴尾巴。
大青驴吃痛，扯着嗓子叫了一声，后蹄往后乱蹬，周晚穗侧身让过蹄子，另一只手薅住驴后颈的皮，两手一起使劲，把驴头按住了。
驴不动了，打着响鼻，呼哧呼哧地喘气，眼珠子斜过来看她。
周晚穗揪着驴后颈，凑近它耳朵边，语气平平的。
“你再跑试试。”
驴耳朵往后贴到了脑袋上，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，终于老实了。
周晚穗牵着大青驴走回菜地的时候，沈桂香已经从泥地里爬起来了。
她屁股上糊了一大片泥，发髻歪在一边，脸上的脂粉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。
她看见周晚穗牵着驴回来，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。
周晚穗把缰绳递给她。
沈桂香接过缰绳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
“你这丫头怎么追驴比驴还快。”
“菜地的事。”周晚穗指了指身后那片被糟蹋了的菜地，语气不急不缓。
“大伯母打算怎么说？”
“驴又不听人的。”
“赔。”
沈桂香的脸涨红了，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都冒出来。
她刚要张嘴撒泼，忽然看见周晚穗正把沾了驴毛的手在衣襟上慢慢擦干净。
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在里正家院子里，周晚穗也是这么擦着手，把她拎上了墙头。
沈桂香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赔，赔多少？”
“踩烂的菜，按镇上菜市价算。菠菜一垄二十文，萝卜三十文，白菜苗十五文。总共六十五文。”
“六十五文！你怎么不去抢！”
“大伯母嫌贵，咱们去找里正评评理。”
周晚穗转身就往村里走。
沈桂香急了，伸手拽住她袖子，又像被烫着一样赶紧松开，连声说别别别我赔我赔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荷包，倒出几十文铜钱，数了半天不够，又把耳坠子摘下来抵上。
周晚穗接了铜钱，没要耳坠，说差的钱下回再算。
沈桂香拽着驴快步往村道上走。
周小苗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院门口，捧着脸看这场热闹，冲着沈桂香的背影喊：
“大伯母，下回驴再跑，我姐还能追！”
沈桂香走得更快了。
周小禾站在菜地边上，看着满地烂菜叶子，嘴唇抿得发白。
这些菜地他跟着姐姐从荒地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，播种那天他亲手覆过土，每天早晨都来数新出的苗。
他蹲下来把一棵断了根的萝卜扶起来，断口已经干缩了，扶不正。
周晚穗走过去，拍了拍他后脑勺。
“别蹲着了。没踩烂的还有大半，够卖。”
她把没被驴踩烂的小白菜一棵一棵割下来码进竹筐里，菠菜挑好的拔了小半筐，又掰了几根最粗的萝卜。
萝卜已经长到手腕粗了，红皮的，掂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菜地被驴滚了一顿看着惨，但仔细清点下来，烂掉的不到三成。
剩下的够她卖一轮，被踩烂的翻进土里当绿肥，撒上种子还能再长。
周小禾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，抹了把鼻子，从地上捡起镰刀帮她割菜。
到了下午，竹筐已经装满了。
新割的小白菜捆成一把一把的，菠菜扎得齐齐整整，萝卜单独放了一筐。
周晚穗打了一盆井水在院里洗菜根上的泥，周小禾拿着湿布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。
王婶端着一盆衣裳路过，看见她院里摆满了菜，问了句晚穗你这是打算开菜铺子啊。
周晚穗说有菜有蛋明天一起卖了，王婶说那我家那点豆角也捎上行不，周晚穗说行，你明天一早送过来。
第二天天没亮，周晚穗挑着担子出了门。
一头是松花蛋的竹筐，另一头是青菜萝卜。
青菜总共八十多斤，松花蛋六十颗。
担子少说一百二十斤，她挑在肩上，扁担弯了两弯，脚底下的步子却还是稳的。
走到村口大柳树的时候，老赵头还没来。
整条村道就她一个人，晨雾薄薄地浮在路面上，像踩着云走。
到镇上西市的时候天刚亮。
她把担子放下，松花蛋摆在左手边，青菜摆在右手边。
菜上沾着露水，水灵灵的，比旁边摊子上蔫头耷脑的陈菜精神得多。
青阳镇三月的菜市，青菜少，卖相好的更少。
她这筐菜一露出来，买菜的妇人眼睛就亮了。
“姑娘，小白菜怎么卖？”
“两文一把。”
“比别家便宜一文！给我三把！”
“菠菜呢？”
“三文两把。”
一个开小饭馆的中年汉子蹲下来捏了捏萝卜，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，问她怎么种的，萝卜长这么粗还不糠心。
周晚穗说浇的是山泉水。
汉子掰开一根萝卜，里头水汪汪的，咬了一口，又脆又甜，没一根筋，当场买走十斤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八十斤青菜卖得干干净净。
萝卜最好卖，有几个老主顾回头又带人来，说这萝卜生吃都比别人家的煮了还甜。
周晚穗把铜钱一样一样拢进布袋里，青菜一共卖了三百二十文。
松花蛋也被刘厨子派来的人全收走了，又入账三百文。
两笔加起来，一天早市挣了六百二十文。
她蹲在空竹筐旁边，把铜钱码成一摞一摞，手指头翻得飞快。
算完之后她把钱袋子收好，去肉铺割了两斤排骨、一只老母鸡，又买了白糖和红糖。
白糖是给小苗买的。
前几天周小苗看见杂货铺门口的小孩舔糖块，咽了咽口水什么也没说，她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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