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是昨天那个中年警察,姓周,叫周建国,龙城镇派出所的副所长,四十出头,脸圆圆的,看着和和气气,但眼神跟钩子似的,看人一眼能把人看穿。
他骑着边三轮,后座上坐着赵大勇。
赵大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不知道是被谁打的。他耷拉着脑袋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哪还有昨天砸摊子时的威风。
周建国把沈南枝叫到一边,拿出本子,一边记一边问:“损失统计了吗?”
“统计了,”沈南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“被踩碎的饰品二十三件,按批发价算,一共六十九块。被损坏的桌子一张,十五块。总共八十四块。”
周建国看了看单子,点点头,把赵大勇叫过来:“人家报的损失八十四块,你认不认?”
赵大勇抬了下头,飞快地看了沈南枝一眼,又低下去了:“认。”
“那就赔。八十四块,一分不能少。”
赵大勇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半天,数出八十四块,递给周建国。周建国又递给沈南枝,沈南枝接过去,当着他的面又数了一遍,没错,揣兜里了。
“还有,”周建国合上本子,看着赵大勇,“你这行为属于寻衅滋事,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,拘留五天。你有意见没有?”
赵大勇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周所长,我、我赔钱了还不行?”
“赔钱是赔钱,拘留是拘留,两码事。”周建国说得很平静,“你要是不服,可以上诉。但上诉期间拘留照常执行。”
赵大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再说出话来。他扭头看了一眼人群外面——白若溪站在远处的大槐树下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手里撑着一把花伞,正往这边看。
赵大勇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沈南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都到这时候了,还指望白若溪来救他?白若溪那种人,用得着你的时候甜言蜜语,用不着的时候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。
周建国把赵大勇带上边三轮,发动车子,突突突地开走了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了,有人走的时候看了沈南枝一眼,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看不起,现在是有点——敬畏?
说不清楚。
反正沈南枝不在乎。
她回到铺子里,桂姨已经把被砸坏的摊位收拾干净了,新摆了一张桌子,上面铺了一块碎花布,饰品整整齐齐地摆着,比昨天还好看。
“姨,谢谢您。”沈南枝说。
桂姨摆摆手:“谢啥?我跟你说,赵大勇这种人,你就得治他。你软他就硬,你硬他就软。这回拘留五天,出来就不敢再来了。”
沈南枝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倒希望赵大勇再来,再来就有再来的办法。
赵大勇被拘留的消息,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龙城村。
村里人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
有人说赵大勇活该,早就看他不顺眼了,仗着他爹是村长,在村里横行霸道,这回踢到铁板了。
有人说沈南枝心太狠,都是一个村的,何必把人弄进去。
还有人把话题扯到了白若溪身上——“你们说赵大勇为啥要去砸沈南枝的摊子?他跟沈南枝又没仇,是不是有人指使的?”
“谁指使?”
“还能有谁?你们想想,村里谁最见不得沈南枝好?”
“你是说白老师?不能吧,白老师多好的人。”
“好?好什么好,我跟你说,我上次亲眼看见她在村口跟赵大勇说话,两个人嘀嘀咕咕的,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?”
沈南枝没参与这些议论,但她知道村里人的嘴就是这样——今天说你好,明天说你坏,全靠一张嘴翻来翻去。白若溪以前能在村里建立“善良温柔”的形象,是因为没人跟她唱对台戏。现在沈南枝不配合了,白若溪的戏就不好唱了。
不过,这些都不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事。
她现在最关心的是——扩大生产。
赵大勇的事处理完之后,沈南枝在村里贴了一张告示,招女工,做手工饰品,计件付钱,多劳多得,不拖欠工资。
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,就有八个人来报名。
她挑了三个手脚麻利、眼神好的,加上之前那三个,现在有六个女工。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套材料,教她们串珠子和绕铜丝,手把手地教,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。
教了一天,六个人里只有两个能做出像样的东西。沈南枝没急,又教了一天。第三天,六个人都能做出合格的产品了,虽然速度慢,质量也一般,但至少能用。
她给每个人定了个小目标——第一天每人做五件,第二天十件,第三天十五件。能做到十五件的,每件加一毛钱。
六个人跟比赛似的,谁也不愿意落后。一个星期后,最慢的那个一天也能做二十件了。
产量上来了,销售也得跟上。
桂姨帮她联系了县城另外三家杂货铺,再加上之前那七家,现在县城有十家铺子在卖她的饰品。每天的出货量稳定在一百五十件左右,净利润两百多块。
两百多块一天,一个月就是六七千。
沈南枝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心跳快了两拍。
但她没飘。
她很清楚,县城的市场就那么大,十家铺子已经饱和了,再找更多铺子也没用,因为消费人群就那么多。要想再往上走,必须开拓新市场。
京海市,她必须去。
但去之前,她得把村里的事安排好。
白若溪那边,自从那天晚上被沈南枝怼过之后,消停了一阵子。她不怎么在村里出现了,偶尔碰到,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,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,好像在躲着沈南枝似的。
但沈南枝知道,她不是躲,是在憋大招。
原书里的白若溪就是这样——表面上温柔善良,什么都不争不抢,实际上心思比谁都深。她不会轻易认输,尤其是在沈南枝这件事上,因为沈南枝是她维持“善良人设”的工具。如果沈南枝不配合她演戏,她的面具就戴不住了。
所以,她一定会再出手。
沈南枝等着。
等了一个星期,没动静。
等了两个星期,还是没动静。
第三周的周一,桂姨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是打到村委会的,村里只有一部电话,放在村长办公室。村长赵大山——赵大勇他爹——自从儿子被拘留后,见了沈南枝就不给好脸,但电话还是让她接了。
桂姨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急:“南枝,你快来县城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在县城开了两家饰品店,卖的东西跟咱的一模一样!连包装盒都差不多!价格比咱便宜一半!”
沈南枝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。
“谁开的?”
“我打听了,是一个年轻女人,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轻声细语,姓白。”
沈南枝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白若溪。
果然来了。
她不是不出手,是在准备。两个星期时间,租店面、进货、招人、铺货——白若溪动作够快的。
而且她打的是价格战。
沈南枝的饰品批发价三块到七块不等,零售价翻一倍。白若溪直接卖批发价,甚至更低,明显是冲着亏本来的,目的就一个——把沈南枝挤出市场。
沈南枝骑着新买的那辆二八大杠,二十分钟赶到县城。
桂姨在铺子里等着,急得直转圈。
“南枝,你看看这个。”桂姨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对耳环,递给沈南枝。
沈南枝接过来一看,差点气笑了。
耳环的款式跟她设计的“港风”系列一模一样——金色的珠子配红色的玛瑙,下面坠两个小铜圈。但材质差远了,珠子是塑料的,铜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一拽就断,包装盒就是普通的纸盒,上面印着两个字——“白记”。
“多少钱?”沈南枝问。
“一块五一对。”桂姨说,“比咱的进价还便宜。”
沈南枝把耳环放下,问:“她在哪开的店?”
“一个在汽车站对面,一个在东街口,都是好位置。”
沈南枝出了铺子,先去了汽车站对面。
白若溪的店不大,十几个平方,门头上挂着一块招牌——“白记饰品”,字是用红色油漆写的,歪歪扭扭的,看着就寒酸。但店里面挤满了人,全是年轻姑娘,叽叽喳喳的,手里拿着各种饰品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。
“这个好看,才一块五!”
“我买三个,你给我便宜点呗?”
“这个跟南枝家的好像啊,但便宜好多。”
沈南枝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她看见白若溪在柜台后面站着,穿着一件粉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笑,声音软软的,跟每个顾客都说“谢谢光临”。那笑容那声音,要多真诚有多真诚,要不是沈南枝知道她的真面目,还真以为她是个善良的小老板。
白若溪抬头看见了她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然后,她笑了。
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,是那种“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”的笑,带着挑衅,带着得意。
沈南枝也笑了。
转身走了。
回到桂姨铺子里,桂姨急得不行:“南枝,这可怎么办?她那个价格,咱根本没法做啊。”
沈南枝坐下来,倒了杯水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姨,您别急。”
“我能不急吗?她卖一块五,咱进价都三块,这怎么比?”
“不比。”沈南枝放下杯子,“我们不跟她比价格。”
“不比价格比什么?”
“比质量,比服务,比品牌。”
桂姨眨了眨眼,没太听懂。
沈南枝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拿出一件自己的饰品和一件白若溪的饰品,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您看,这两件东西,远看差不多,近看呢?”
桂姨凑近了看。沈南枝的珠子是玛瑙的,有光泽,有质感;白若溪的是塑料的,轻飘飘的,颜色发假。沈南枝的铜丝绕了三圈,结实;白若溪的只绕了一圈,一拽就开。沈南枝的包装盒是绒布的,烫金的字;白若溪的是纸盒,油墨都糊了。
“咱的东西比她好一百倍。”桂姨说。
“对,”沈南枝说,“但顾客不一定看得出来。所以我们要让她们看出来。”
她开始跟桂姨讲她的计划——免费清洗、免费维修、会员积分、以旧换新。这些都是她前世做珠宝零售时用过的招数,放在1988年的县城,绝对够用。
桂姨听完,眼睛亮了:“这些招数你哪学的?”
“书上看的。”
“哪本书?我也去买一本。”
沈南枝笑了笑,没回答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沈南枝的铺子推出了三项活动——
第一,凡在南枝铺子购买的饰品,终身免费清洗和维修。第二,消费满五十元送一张会员卡,以后买东西打九折。第三,旧饰品可以折价换新饰品,旧的收回店里重新加工。
这三项活动一出,顾客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好。
那些买了白若溪便宜货的姑娘,戴了几天就发现掉色、变形、珠子脱落,回来找白若溪理论,白若溪两手一摊——“这么便宜的东西,坏了很正常,你再买一个呗。”
顾客气得不行,转头就来找沈南枝。
沈南枝给她们免费修,修不好的,按旧饰品折价换新的。那些姑娘拿到修好的耳环,再看看沈南枝店里那些质量好、服务好的东西,对比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“还是南枝家的东西好,贵是贵了点,但耐戴。”
“就是,那个白记的东西,戴两天就坏了,便宜有什么用?”
“以后再也不去白记了。”
一个星期后,白若溪的两家店门可罗雀,而沈南枝的铺子天天排长队。
白若溪急了。
她开始降价,降到一块钱一对,甚至五毛钱一对。
沈南枝没理她,继续做好自己的东西。
价格战打了一个月,白若溪撑不住了。她的资金本来就有限,两个店面的租金、人工、进货成本压得她喘不过气,降价又让她亏本,亏了一个月,她手里的钱见了底。
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,沈南枝从铺子里出来,看见白若溪站在街对面,两个店面已经关了门,门头上“白记饰品”的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,油漆已经掉了大半。
白若溪看着沈南枝,眼睛里全是血丝,脸上的温柔没了,露出的是赤裸裸的恨意。
沈南枝看了她一眼,骑上自行车,走了。
白若溪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,风太大,没听清。
但沈南枝不用听也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无非就是“你等着”“我不会放过你”之类的话。
这种话,沈南枝前世听过太多了。
那个卷款跑路的合伙人,临走前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“沈南枝,你等着,你这种人一辈子发不了财。”
结果呢?
她发了。
虽然最后猝死了,但她发过。
这一世,她不会让自己猝死。她要活着,活得好好的,活给所有人看。
当天晚上,沈南枝回到村里,经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靠在树干上。
月光下,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,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。
陆沉舟。
他靠在树上,一条腿曲着,脚踩着树干,姿态很随意,但沈南枝注意到他的眼神——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,那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下去了,恢复了那种沉沉的、看不出情绪的样子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“生意不错?”他突然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低沉的,带着烟嗓的那种哑。
沈南枝脚步顿了一下,没停。
“还行。”
“白若溪关店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干的?”
沈南枝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月光下,他的五官轮廓很清楚,浓眉,深眼窝,高鼻梁,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烟夹在指间,没抽,烟灰已经烧了一截,他弹了一下,灰落在地上。
“你觉得是我干的?”沈南枝问。
“不是觉得,”他说,“是知道。”
沈南枝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你那个免费维修,以旧换新,会员卡,”他把烟叼在嘴里,说话含混不清,“不是县城的人能想出来的。”
沈南枝心里紧了一下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陆沉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树干上按灭了,火星子溅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“没想说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——你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沈南枝没接话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动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长一个短,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她最后说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身后没声音。
她走出去十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大槐树下,人已经没了。
只有地上一个烟头,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,风一吹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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